第14章 白玫瑰


    第14章 白玫瑰
    一个月后。
    北郊陵园。
    天很蓝,蓝得透明。风不大,轻轻吹着,路边的松树微微晃动。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很清脆。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满细碎的光斑。
    彦榕站在姐姐的墓前。
    墓碑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彦雪”两个字,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姐姐笑着,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是姐姐二十七岁生日那天拍的,她刚换了个新发型,特意去照相馆照的。照完还打电话给彦榕,说等榕榕回来也去照一张,姐妹俩凑一对。
    那是姐姐最后一次照相。
    彦榕蹲下身,把一束白玫瑰放在墓碑前。
    玫瑰是早上买的,最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用矿泉水瓶装着,瓶子剪掉一半,切口剪成斜口——这样花不容易烂根。姐姐教过她的。很久很久以前,姐姐教过她怎么养花。那时候她还小,姐姐在院子里种了几株玫瑰,让她每天浇水。她浇了三天就忘了,花死了。姐姐没骂她,只是笑了笑,说“下次记得就行”。
    没有下次了。
    “姐。”她轻声说,“凶手抓到了。”
    风吹过来,玫瑰花微微晃动。花瓣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渗进墓碑前的泥土里。
    “老刘判了,死刑。”她说,“他认了。人是他杀的,周桂芳也是他吓死的。宋建国无期,是他指使的。郑国华十五年,受贿、包庇、滥用职权。江承宇……”
    她顿了顿。
    “江承宇是冤枉的。但他也死了。没办法翻案了。那个帮他顶罪的狱友,我去找过他,他说江承宇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念叨,说想回家看他妈。他妈前年也走了,在养老院走的。没人告诉他。”
    风又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宋志明没事。”她说,“他没杀人,不犯法。他穿女装不犯法,知情不报也不犯法。他出国了。他爸进去之前,把他送走了。走的那天,有人看见他在机场哭。我不知道他是哭他爸,还是哭他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
    “苏敏没事。”她说,“她说那几句话够不上犯罪。但她这辈子大概睡不好了。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一直说对不起。我没回头。”
    墓碑上的照片一直笑着,看着她。
    彦榕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手指碰到冰凉的瓷面,姐姐的脸在指尖下面,光滑的,冷的。
    “姐,我查了十年。”她说,“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在查。研究生的时候查,工作的时候查,出差办案的时候也查。我去看过江承宇三次,他不肯见我。我去找过郑国华,他不见我。我去找过宋建国,他的秘书把我轰出来。”
    她顿了顿。
    “有时候我想,你是不是怪我。怪我没早点回来,怪我没保护好你,怪我让你一个人在那家公司上班。那天下午你在家吗?你为什么没跑出来?你听见有人敲门的时候,在想什么?”
    风没有回答。
    “但后来我想通了。”她继续说,“你不怪我。你从来不怪我。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没怪过我。我把你的花养死了,你说没事。我把你的书弄丢了,你说再买一本。我考砸了不敢告诉爸妈,你帮我签字。”
    她的声音有点哽。
    “你是我姐。你不会怪我的。”
    她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照片上的一点灰尘。
    “现在查完了。”她说,“你可以安心了。”
    她沉默了很久。
    松树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扫墓的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彦榕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我走了。”她说,“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松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她走在影子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下的台阶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的墓在最上面一排,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灰白色的点。那束白玫瑰放在那里,很小,看不太清楚。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出陵园的时候,门口有个卖花的老太太,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摆满各种颜色的花。老太太看见她,招了招手。
    “姑娘,买花吗?”
    彦榕摇了摇头。
    老太太笑了笑,没再说话。
    彦榕走过她身边,走出陵园的大门。
    外面是一条公路,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她沿着公路往前走,走了一百多米,回头还能看见陵园的大门。
    那个老太太还在那里,坐在三轮车旁边,晒着太阳。
    彦榕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付了钱,下车。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和几棵法桐。法桐的叶子也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没人修。她摸黑上楼,脚步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回声。二楼拐角的地方,那只灯泡还是只剩下一截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
    三楼。301、302、303。
    302的门关着。
    她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开灯,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客厅的窗户没关,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远处有汽车的声音,很轻,很远。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第一天回来时一样。
    她换鞋,往里走。
    走到姐姐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开着。和平时一样。
    但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借着窗外的路灯,她看清楚了。
    一朵白玫瑰。
    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带着水珠。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子剪掉了一半,切口参差不齐。和她第一天回来时看见的那朵一模一样。和她今天早上买的那朵一模一样。
    彦榕站在原地,没有动。
    屋里很安静。没有人。
    她慢慢走进去。
    每一步都很轻。地板在她脚下微微作响。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灰色的光影。
    她走到床头柜前,低头看着那朵花。
    花瓣是白的,白得刺眼。水珠还在,在路灯下闪着微微的光。茎部剪成斜口,插在水里,切口很新鲜,像是刚剪的。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矿泉水瓶。
    瓶子里有水,水是干净的。玫瑰的茎部泡在水里,切口整整齐齐。她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香味。
    她把花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楼下是小区的院子,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和那几棵法桐。法桐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慢慢地飘下来。远处有一个人牵着狗走过,狗在树底下嗅了嗅,被主人拉走了。
    没有人。
    但她知道,有人来过。
    那个人放了花。
    在她姐姐的床头。
    就像一个月前一样。
    就像十年前一样。
    彦榕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想起一个月前,她第一次看见那朵白玫瑰。那时候她刚回来,站在这个房间里,看着那朵花,心想是谁放的。她以为是熟人,以为是姐姐的朋友,以为是某种暗示。
    现在她知道是谁了。
    不是宋志明。宋志明被抓那天晚上,人在审讯室里,不可能来放花。不是老刘。老刘在牢里,等着死刑。
    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还没找到的人。
    真正的幕后之人。
    彦榕没有害怕。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行。”她对着夜色说,“我等着。”
    窗外,路灯下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彦榕看着那个方向。
    人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夜风,吹动着路边的树影。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飘悠悠,落在路灯的光晕里。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姐姐的房间。
    客厅里,她没有开灯。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她和姐姐站在一起,姐姐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笑着。爸爸站在旁边,妈妈站在另一边。那是她中考那年拍的,全家人都在。
    黑暗里看不清照片,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姐姐那天穿的白裙子,妈妈烫的新头发,爸爸的领带打歪了,没人告诉他。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有姐姐的声音。
    “榕榕,你长大了。”
    她睁开眼。
    屋里只有黑暗和安静。
    她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窗外,夜色沉沉。
    路灯还亮着。法桐的叶子还在落。风还在吹。
    远处,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朝这边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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