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舍身成仁
天气放晴后,沈令月和香竹便带着阿吉在院子里玩了玩。
这会已是深秋,天气不热,晒太阳最是舒服的事情。
在太阳下又玩了大半个时辰,沈俊山和吴玉兰回来了。
两人说着话进院子,脸上挂满了笑意。
沈令月和香竹站起来。
香竹先问了句:“结束了吗?”
吴玉兰笑着回她话道:“结束了,赵恶霸已被斩了!”
香竹听了也笑,“可算是除了这个祸害了。”
吴玉兰从她怀里接过阿吉,“是啊,以后咱们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也不怕再被人欺负,都有安稳日子过了。”
这件事,高兴的不是一个两个人。
吴玉兰和沈俊山多的是话,因而沈令月和香竹又坐下,陪着他们说了好一气,感慨了好几番。
话说得差不多了,太阳也西落了。
沈令月今晚不打算再留下,和香竹一起起身道:“哥、嫂子,今晚我们就不留下了,该回衙门去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知道沈令月身上事情多,自然不硬留她。
送她和香竹出去的时候,沈俊山又想起一件正事来,与沈令月和香竹说:“感谢香竹姑娘让咱们在这院子里了住这么久,现在赵恶霸已经不在了,赵家也早散成一盘沙了,乐溪县整个都太平了,我们打算这两日收拾收拾,搬回乡下去。”
沈令月和香竹都知道,他们在这里住着不习惯,早就想搬回乡下去了。现在时机已成熟,自就应了他们了。
沈令月说:“搬的时候且去衙门说一声,我送你们回去。”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没客气,应声道:“好。”
走到前院,碰上郭大猴子蝎子三人。
沈令月也把他们安排了,“你们也都各回各家去吧,以后这里都不需要看家护院的了。”
郭大三人应道:“成,沈姑娘有什么事再叫我们便是。”
话说完了,事情也安排了,沈令月和香竹便回衙门去了。
这回出去以后也没再有意避开人,光明正大地离开了巷子。
有邻居看到了沈令月,但没敢开口认。
待沈令月走过去了,跑到家里来问吴玉兰:“我怎么瞧着,那月姑娘从你家出去了?是我看错了?”
吴玉兰笑着道:“你没有看错,一直没敢跟你说,衙门里的那月姑娘,是我亲姑子,我是她亲嫂子……”
“哎呀!”
邻居听罢拍一下大腿。
这么长时间,他们竟一点都没察觉出来!
***
县衙内宅。
浅浅暮色中。
金瑞和若谷坐在廊边的栏杆上。
两人都低头弓着腰不说话,一人手里掐一段干草枝。
长长的干草枝,被掐得细细碎碎落了一地。
忽听得院门上有动静,两人一起抬起头。
看到是沈令月和香竹回来了,两人面上也无高兴神色,只站起身子迎过来,招呼道:“月姑娘,香竹姑娘,你们回来了。”
沈令月和香竹当然能看出他们脸上的不高兴。
具体因为什么而不高兴,她们也都知道。
沈令月问:“你家少主人还没回来吗?”
若谷应一声道:“还没呢。”
沈令月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默了会道:“那就等一会吧。”
***
勤政苑。
徐霖正在翻看案卷。
厚厚的案卷中,是赵仪供认的所有罪责,还有他给赵仪定下的判罚,以及执行判罚的结果。
看罢了,没有什么问题。
他把案卷整理齐整,递给守在一旁的刑房掌案,“没有问题,明儿一早报上去吧。”
刑房掌案伸手接下案卷,听着徐霖这话,只觉得这案卷放在手里好像烧起了火,热得烫手。
这样报上去,不知是什么结果呢。
他手有些发抖,想说点什么,却又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徐霖看他站着不动,便又问了句:“还有问题?”
刑房掌案这才出了声,但也只回答了一句:“没有。”
说罢没再站着,行了礼退身出了勤政苑。
事情处理完了,徐霖简单收拾一下也便出了勤政苑。
去到后头进了内宅,看到沈令月香竹和金瑞若谷坐在院子里,四个人各有各的姿势,瞧着像幅画。
看到徐霖回来,四人才有动作和反应。
歪着的坐着的趴桌面上的,全都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金瑞和若谷例行招呼:“少主人。”
徐霖神情和语气都轻松,出声道:“在等我呢?”
金瑞点头应:“等少主人一块去吃饭。”
说罢便给徐霖拿盆舀水去了。
徐霖简单洗漱一把,也便跟他们往饭堂去了。
路上几人仍是都不大说话,眼睛瞥在别处,默默地只管走路。
到了饭堂坐下吃饭,也还是都默声不语。
金瑞拿一个烧麦,随便咬两口全部塞进了嘴里。
然后嚼了几下还没往下咽,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若谷看他这样哭,也吃着烧麦刷刷掉眼泪。
香竹自也受不住这样的气氛,放下筷子抽出帕子来掖住眼睛。
沈令月眼眶热了几热,盯着徐霖看了几眼。
徐霖倒是仍然轻松,训斥金瑞和若谷说:“这是做什么呢?我还好端端坐在这,还没死呢。”
说到死字,那金瑞和若谷哭得更厉害了。
哭得气息有些不接,那嘴里的东西哪还能咽得下去。
沈令月也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了。
她收回目光,大口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碗筷便起身走了。
香竹想要起身跟她一起出去,但见徐霖先起了身,她便坐着没再动,只用帕子掖一掖眼睛,吸几下鼻子。
沈令月离开饭堂没回内宅。
她一路往后走,去了清净无人的后花园。
到亭台下面坐下,吹了一阵晚风,徐霖便跟过来了。
徐霖找到她以后停了会,然后慢着步子上亭台。
沈令月坐在亭子边缘,搭手趴在栏杆上。
徐霖走过去,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口说话道:“我知道我这一步走得有点极端了,但时间有限,不这么做的话……”
沈令月趴在栏杆上迎着风说:“我知道。”
是啊,哪有什么是她想不明白的。
徐霖低下头,长长默一阵,忽又道:“或许我就不是当官的命吧,只适合舞文弄墨,不该考取功名出来当官。”
沈令月姿势不变,接话道:“那你可就说错了。”
徐霖微微愣一下,转头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随即也转过头了来,与他目光对上,停留了两秒,忽又说:“把手伸出来,我再给你算个命。”
徐霖倒是听话,把手伸给她。
沈令月捏住他的手指,拉到自己面前细看他的掌心掌纹,一本正经道:“从你的手相上来看,你天生就是当大官的命,不管现在怎么样,以后都会走上权力的巅峰,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暴风雨之后,一定会有彩虹。”
沈令月说这话的时候,徐霖没看自己的手掌,而是看着沈令月的侧脸。
待沈令月说完了,他开口道:“天色这么暗,能看得清吗?”
沈令月:“……”
她抬起头看徐霖一眼,松开他的手道:“我是火眼金睛,当然能看得清了。”
徐霖笑出来,“那我相信你。”
沈令月看着他,又说:“我不是在安慰你,你放心,他们要是真送你上刑场,我乔装打扮一下去劫法场。别的我可能不行,但劫法场还是很有信心的,保证能把你救出来。”
徐霖听罢更是笑,“救出来之后呢?”
沈令月道:“都成朝廷要犯了,到哪都要被抓,那当然只能归隐山林了,搭个小屋,栽片竹林,我给你送吃的送穿的,你没事就写写诗画画画,或者写点什么戏文话本,给自己起几个号,什么居士,什么老翁野人的,把自己包装成学问高深却淡泊名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我想办法帮你在外面做做推广,以你的才学,应该很快就能扬名天下了。”
听罢这话,徐霖更是笑得开怀。
他看着沈令月说:“那我下半辈子可就全靠你了。”
沈令月满是江湖气道:“包在我身上吧!”
说着她还越发正经了,又道:“但我费这么大的劲救你保你,也不能什么回报都不要哈,你要是以世外高人的形象扬名了,字画什么的赚了钱,我可得分大头。”
徐霖笑得停不下来,“我一分都不要,都给你。”
两人闲扯给自己扯高兴了,一起笑起来。
如此,两人又高兴着闲聊着好一会,聊到夜色深沉。
在准备要回内宅的时候,徐霖再次认真起来,跟沈令月说了句:“如果我真上了刑场,不用为我冒险,让我舍身成仁吧。”
舍身成仁。
好高尚的一个词。
沈令月也没多跟他在这事上扯。
她点了头应:“好。”
***
赵仪被斩,全县百姓都放下心防,过上了真正踏实的日子。
而县衙内外,总时不时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当然不管气氛怎样,日常的工作还是要做。
沈令月每日参加完晨训后,也都呆在师爷房忙自己的。
两日下来她鲜少露面,大家也不知她在忙什么。
到了第三日的早上,沈俊山来衙门找她,说是东西全都收拾好了,准备今日就回乡下去了。
沈令月说过要送他们回去的。
但她不是自己一人去的,还叫上了小六和大黑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在城里住的时间长,多置办了不少私人的东西,这会都带上,牛车不够,便从车行租了辆马车。
原还花钱请了车夫的,有小六和大黑子在,这请车夫的钱便省了,马车由小六和大黑子赶便是了。
吴玉兰抱着孩子坐在放了东西的马车里,沈俊山赶着牛车,沈令月骑着马,慢悠悠地往毛竹村而去。
到了毛竹村,惊动得左右邻里都出来看。
但因为小六和大黑子身上穿着衙役的皂服,村里的人现在虽不像以前那般怕衙役,却也不敢随意上来说话。
于是便就远远瞧着牛车马车进沈家的院子,私下嘀咕:
“不是走亲戚去了吗?这两个官差是什么人?”
“若是犯了事,也应该押衙门里去,怎么送回家里来了?”
“瞧着不想是押人,就像是送。”
“所以才奇呢,衙门的官差,怎会亲自送他们回来?”
“走了这么久不曾回来,谁知道啊……”
……
因为这些邻里忌惮小六和大黑子,不敢过来问话扯闲,沈俊山吴玉兰和沈令月倒是得了清净,能好好收拾家里。
又有小六和大黑子帮忙,几人动作利索把家里打扫收拾一番,到处擦洗干净,又把东西一件件搬下车,归置起来。
忙到晌午忙完,便在家中吃了午饭。
吃完午饭,沈令月带着小六和大黑子有别的事要去办,便离开沈家,去找了村里的村长。
见小六和大黑子走了,邻里才敢过来。
过来先热情招呼道:“俊山、玉兰,你们可算是回来啦!这亲戚一走走了有一年,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
沈俊山吴玉兰笑着与他们寒暄起来。
他们见沈俊山和吴玉兰现在穿衣不俗,身上穿的衣裳都是绸缎做的,吴玉兰那耳朵上还挂着玉坠子,只又惊叹问:“哎哟喂,你们这是去哪走亲戚啊?这是发财去了吧!”
这么长时间不见,竟都跟变了个人一般。
吴玉兰笑道:“没这么夸张。”
他们说罢沈俊山和吴玉兰的穿衣打扮,又问起阿吉,什么时候生的,现在多大了,叫什么小名,寒暄上好一阵。
这般说着话,热络得差不多了,方才问起小六和大黑子。
吴玉兰听了正要回答,忽听得外面有人敲锣,还扯着嗓子在喊:“村长有令,叫大伙儿聚一聚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知道是沈令月有事,她来的时候粗粗提了两句,因没多表现出好奇。
其他人不知何事,自然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不再与沈俊山吴玉兰闲扯,而是匆忙去了外头。
瞧见人都往村长家那边去了,他们也便跟着去了。
到了人群聚集的空地上,挤在人群里,等着村长说事情。
等人聚集的差不多了,村长站出来先说话。
他开口道:“今儿个把大伙全叫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找大伙儿帮忙。具体是个什么事,让月姑娘跟大伙说。”
月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人群中微微起了骚动。
许多人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这月姑娘长得什么模样。
这月姑娘在他们村里差不多已是神坛上的人物了。
她帮着徐知县惩贪官杀恶吏除恶霸,给大伙发钱发粮,又治理了河道,让地里的庄稼免受灾害,简直就是神女降世,给大家带来了无尽的福泽。
头伸了一会,瞧见那月姑娘站出来了。
与沈家离得近的,都认识沈令月,上午她们还瞧见了呢,因而看到沈令月站出来的一瞬,他们都愣住了。
愣了好一会才发出声音:“这……这不是俊山家的月儿么?”
认出沈令月的人泉都懵了。
在她们心里,沈令月因为名誉受损,在村里没脸见人,所以躲出去了,怎么突然变成那个月姑娘了?
这些懵了的人,看着沈令月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
至于沈令月说了什么,要让大家帮什么,她们是一句也没听清。
有的听到一半还偷偷跑了。
柳嫂子和刘宝霞几人就是带头偷偷跑掉的。
她们跑回了沈家,找到吴玉兰,气都没喘匀,便急着出声问:“月儿……月儿……月儿就是那月姑娘?”
这时候自然不用藏着掖着了,吴玉兰点头应:“嗯。”
“哎哟喂!”
柳嫂子还是不敢信,追着又问:“真的假的啊?这……这怎么可能啊!月儿?月姑娘?这能是一个人吗?”
吴玉兰听这话不高兴,直接摆到脸上来。
不客气道:“怎么不能是?我们家月儿的本事,哪样你们没瞧见过?她到衙门后又跟着徐知县识了字,更是文武双全了。”
是啊。
那丫头打人的本事,她们是瞧见的呀。
她们当时还说,于姑娘而言,变得如此泼悍能打,不是好事,因为不好嫁人。
这么愣着想了一会,柳嫂子几人再不信也信了。
然后柳嫂子变脸比六月变天还快,忙又笑起来殷勤道:“天哪!咱们村里出了这样的人物,咱们竟一直都不知道!”
吴玉兰听得这话才觉心里舒服些。
她眼里略带了些笑意,“哟,这会看得起咱家月儿啦,以前你们是怎么说她的,我可一个字都没忘。”
“该死该死!”柳嫂子轻拍几下自己的老脸。
拍罢又说:“月儿她不是凡人啊!当时山神赐福点化她,她就不是普通人了,全怪我们眼拙啊!”
吴玉兰有些阴阳怪气继续说:“以前还说,咱家月儿应该嫁瞎子嫁瘸子当小妾,现在又不是凡人啦?”
刘宝霞接着道:“以前那是我们这些人眼拙,要么说我们是肉眼凡胎呢?现在我是真看出来了,月儿是让山神选中,留在这世间救苦救难的。等她攒够了功德,必是要成仙的!”
吴玉兰听得笑出来。
笑罢看着几个妇人又问:“以后还拿月儿不嫁人这事嚼舌根子么?我家月儿有本事,不靠男人过日子,不嫁又如何?”
“是是是。”
柳嫂子笑着连声道:“要不是有月儿,我们也未必能过上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嚼谁的舌根子,也不能再嚼她的舌根子!咱们若是连这点真心也没有的话,也不配为人了!”
吴玉兰道:“算你们还有点良心。”
旧账翻完便也不提了,毕竟算不得什么仇怨。
话说得多了,吴玉兰与她们之间也就恢复了往日那般的关系。
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这些人都有些捧着吴玉兰的意思。
说话都挑吴玉兰听了可能会高兴的话说,提起陈钧,说他没考上举人还闹了大笑话,笑得满院子都是哈哈声。
实在是太长时间没见了,有的是说不完的话。
柳嫂子她们还没和吴玉兰说尽兴呢,沈令月忽带着小六和大黑子回来了。
柳嫂子她们现在再看到沈令月,那是万分紧张。
沈令月不摆架子,笑着问她们:“怎么了?我是比以前变得更凶了,所以看见我跟看见那阎王似的?”
柳嫂子闻言忙摆手道:“不是阎王不是阎王,是仙女!仙女!”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没再与她们往下说。
她也没在家里多留,跟沈俊山吴玉兰打声招呼,便带着小六和大黑子准备走了。
村里人现在都知道了她的身份,自对她与以前不同。
看沈令月要走,他们全都结群在一块,送沈令月出村子,直送到村头,并齐齐站着,默送她走远。
***
接下来的日子,沈令月每天都带着小六和大黑子在外面奔忙,早上晨训结束后就出去,直到晚上夜禁前回来。
近来衙门里忙着收税,这是一年之中最要紧的事情,徐霖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时间管沈令月在做什么。
十多日下来,他见到沈令月的次数屈指可数。
见不到沈令月,自然也逮不到被沈令月带着到处跑的小六和大黑子。
今日没忍住,他敲了西厢的房门。
来开门的却不是沈令月,而是香竹。
香竹看到徐霖,连忙客气说:“月儿在梳洗。”
徐霖有些不好意思,一样客气板正道:“那我回去等会。”
香竹“嗯”一声,“等她好了,我让她去正房找您。”
如此,徐霖也就回了正房。
在灯下看会书,听到敲门声,他放下书往外说一句:“进来吧。”
刚梳洗过,沈令月穿着打扮都很随意。
她进来到徐霖对面坐下,问他:“找我什么事啊?”
时间也不早了,徐霖没与沈令月绕弯子。
他开门见山问道:“最近一直见不到你,在忙些什么?”
沈令月道:“没什么要紧的,瞎忙。”
说罢不让徐霖再问,立马又道:“你呢,税收的事忙得怎么样了?应该差不多要收完了吧?今年各家收成比去年更好,去年因为赋税减半,家家都有余粮,今年是按照朝廷规定的赋税交的,能为朝廷收上来这么多的赋税,你又是大功一件。”
大功不大功的,这会还有什么意义。
徐霖语气平淡平静道:“撞好最后一天钟罢了。”
只这最后一天,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说不准上面现在已经有反应了,在来捉他的路上了。
他看着沈令月,稍犹豫了一下又说:“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接下来的时间,能不能……”
结果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沈令月看着他等了会。
不见他说下去,她也没追着问,直接回了他一句:“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