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踏夜而归
再奢华的的晚宴也有终结时, 一切归于平静。
“小舅舅,你回去休息吧,我总觉得你今晚心不在焉。”唐砚修看了看时间。
“那好, 你也早点休息。”唐弈戈并无困意,相反,今天下午他闹心得厉害。大概都是让那算命的老者闹的。
两人又聊几句,唐弈戈便带人离开了。唐砚修看着自己小叔叔的背影,想起他们兄弟小时候改口的情景。唐弈戈是他们小叔叔, 只是所有人都跟着唐誉叫,习惯性地称呼这个年龄差不多的长辈为“小舅舅”。
而小舅舅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事事给他们作出了榜样。在唐砚修的记忆中, 唐弈戈没有儿童时期, 他可能生下来就开始喝黑咖啡而不是喝奶吧。他是上一代和下一代的桥梁,凡事都比他们想得深、想得远。
在他们这些孩子心里,小舅舅永远不会倒下, 也不会落泪。
唐砚修在晚风中拿出手机, 拨通了熟悉的人。那边隔了一会儿接起,笑声先传了出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怎么, 就不能没事找找你顾玉郎吗?我问你, 小舅舅身边有人了吧?”唐砚修开门见山。
顾拥川是躺姿,手搭在眼镜上:“是吗?我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们啊。”唐砚修也不和拥川打谜语, “如果你们这圈只有一个人知道,那肯定是你,洞察分毫, 眼精目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既然你知道我洞察分毫,眼精目锐,也该知道我一向守口如瓶吧?”顾拥川忽然停了一下。
“你在干嘛呢?身边是谁?”唐砚修听到手机另一侧有动静, 好嘛,这又是一个身边有人的。
“身边寂寞,叫了个精品鸭王,你信不信?”顾拥川笑着说。
“不信。”唐砚修当然不信,“说吧,咱们小舅妈到底什么样?你告诉我,赶明儿你抽空去我那里挑喜欢的字画。”
“藏族的,喜欢打扮,应该是挺听话的人。”顾拥川一听“字画”便全招,唐砚修那里可是精品玲珑阁。
“原来是这样……行,我心里有谱儿就行,你继续对付你的精品鸭王吧。”唐砚修结束通话,看向了海面。藏族的?好有意思,小舅舅这是去哪里挖宝了?
顾拥川也放下了手机。
手机挨着台球桌的绿呢,头顶光线晃晃烁烁。衬衫的棱角被绿色揉化,舒展了许多,唇角微扬。
“说谁是精品鸭王呢?”季邵俯身下压,一把拽住顾拥川的领带往下磕了磕。左手攥着一颗红球,红得艳丽如血,就像顾拥川那张该死的嘴一个颜色。
他将红球放在顾拥川天生红润的唇峰上,一只手沉沉地按在白衬衫的开口。开口里轮廓清晰的胸肌要冲破薄薄的布料,直对着季邵桀骜的眉宇。
他俯视顾拥川,在他耳边问:“顾拥川,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红底鞋吗?”
顾拥川的嘴抵着球面,眉目轻佻地一瞥。季邵手臂绷紧,右手拉杆,一击凿飞了顾拥川唇上的红球。红球应声击飞,变成了一道鲜明的红线,惊雷般冲进了黑色的球洞。
季邵仍旧保持着击球的姿态,微微起伏的肩背压在顾拥川的身上:“因为你这张嘴太红了,我就想踩在脚底下。”
“我以为你就想插呢。”顾拥川笑意更深。
季邵俯身投下的影子彻底盖住了顾拥川,笑声放肆高昂:“所以说啊,咱俩活该就是感情里的两滩烂泥!活该咱俩碰一对儿!”
另一边,唐弈戈已经回到了酒店。
心头的重量一直没解开,沉甸甸压了他半天。他走到弧形落地窗面前,目光是投向了风景,可一点没看。
谭星海无声地站在几步之外,他们是兄弟是心腹,没什么隐瞒的事。他看着唐弈戈那张落在玻璃上的脸,说:“点心的事情你还在生气?”
“我说我生气了么?”唐弈戈没有回头。
“那你觉得他唐突了?”谭星海又问。
“对。”唐弈戈点了点头。
“他和咱们不一样。”谭星海并不是向着丹增,只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丹增和唐弈戈的分割线可不是饮食、海拔和语言那么简单。他们是两套完全不一样的人文系统,文化造就了他们的终点。
“高原和草原的人本身就比较热情,更何况咱们更加警惕。”谭星海也没觉得唐弈戈的做法有问题,如果唐弈戈他走到这一步还没有事事的万分警惕,那他这个位置就坐不住。他待人接物放松一个刻度,底下都要出大乱子。
“那边人与人的距离更近,更容易坦诚相对。无论是帮人还是待客,这都是他们的豪迈,就像呼吸一样。他不懂那么多权衡利弊,也不会反复掂量应不应该、值不值得。更别说……丹增他还有一份超出常人的奉献精神。”谭星海走到唐弈戈的身边。
“奉献?他确实是。你没看云起民宿的那些好评么?旅客甚至可以对老板许愿。他们想要什么就去找老板说,连衣服破了都找老板缝。我承认他确实是心怀苍生,心里装得挺大。”唐弈戈的眉心蹙起一道折痕,他转向谭星海,“可是我不想要求他为我做任何事,他甚至没问过我需不需要,喜不喜欢。他但凡多问我一句呢!我能不让他送么?”
“有句话说了,送礼如果没有送到别人的心意上不如不送。”谭星海能看出唐弈戈的困惑。
这也是他头次见到唐弈戈为了枕边人困惑。送点心不是关键,关键是两个人的框架在碰撞。
唐弈戈捏了捏鼻梁:“我没有要求他送我礼物,他只要把他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就好……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当众发脾气那次么?”
“记得。你被人逼着吃肉。”谭星海点头。
那次是家族里的一位长辈,可能就是觉得唐弈戈还小吧,所以一直劝他多吃。唐弈戈当时已经明确表示过他不要吃肉,但是吃米饭的时候,那块肉居然莫名其妙藏在饭里,让他咬了一大口。然后那位长辈说,你瞧,这根本就不是肉,这是素肉。
结局可想而知,唐弈戈人生中唯一一次不讲饭桌礼仪。
“我觉得这就是我们的不一样,我和他说过,你不用吃苦去做酥油花,但是他做了,然后他告诉我那是送我父母的礼物。我也和他说过,你不要接触其他人,但是他做了点心,虽然是以我的名义送出去。目的都是好的,我领他这份情,可是每一次他都冲破了我的边界线,最后等我要发脾气的时候,我又知道,我曲解了他的好意。虽然这件事和吃肉不一样,但他们的出发点都是让我去接受一件我明确表示过不想接受的事。”唐弈戈走向沙发,深陷进去。
“如果他为了做酥油花病倒,我会觉得是我害的。他大病初愈就做点心,再生病,我也会觉得那是为了我。我不喜欢他的奉献精神,我希望他能自私一点,你懂我的意思吧?”唐弈戈看向谭星海。
谭星海沉默了一下,而后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这是咱俩第一次讨论你的‘床伴’。”谭星海点了点头,“丹增他确实太容易奉献自我了,但这是他骨子里的悲悯。他不喜欢看别人受苦,他的心很大。我提出一个自己的观点……”
“你说,趁我还没被他气死之前说。”唐弈戈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对边界线的理解不一样?你的边界立好就不动了,但丹增他是一个……边界比较模糊的人。”谭星海这还是悠着说,用唐弈戈的话说,丹增他经常呲溜一下就出溜了。
“你们接触时间久了,生活习性这方面必定会重叠,必定会有磨合。他的私心私欲不多,笨一些,但没有坏心思。”唐弈戈跳过了一件事,那就是丹增的信息来自于他偷听。
“我有的时候,真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唐弈戈目光直直地说,“他总是一脸崇拜地说我有天下最宽广的胸怀,他有没有想过,我的胸怀都是被他气的?”
“不至于动这么大的气,他是为了你好。”谭星海拍了拍他的肩。都气成这样了,都不给丹增打电话吵一架,唐弈戈你也有今天。
“那他以后能不能在为我好之前,问我需不需要这份好意?我倒是希望他的私心私欲能多一些,最好一发不可收拾。”唐弈戈开始揉太阳穴。
谭星海低着头看唐总怒火冲冲:“先不说这个了。那些点心你怎么处理的?”
唐弈戈突然一顿,清了清嗓子:“给陆长鹰了。”
“你不想活了吗?你给陆长鹰?老爷子知道了恐怕要动家法。”谭星海都愣住了。
唐弈戈揉着胸口:“王勇掰碎了,我又不能给别人吃。”
“所以你选择了一种最危险的方式,恕我直言,唐总,你该知道陆长鹰一天的餐标吧?陆长鹰还救过你的命呢。”谭星海只求这事别被发现。
“我怎么会不知道?舅舅打包回家的剩菜剩饭给我吃,陆长鹰都不能吃。那我能怎么办?扔了不就浪费了。”唐弈戈摆摆手,总之这事别被发现就好。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唐弈戈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眼皮却一个劲儿地跳动,跳得他烦躁不安。他闭上眼睛,开始数羊,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温顺的小绵羊总是变成跳脱的牦牛,不停地往他眼帘上撞击。
突然间,手机铃声划破了漆黑。唐弈戈睡觉从不关铃声,屏幕上跳动着“赵祯”的名字。
他立即接听:“出什么事了?”
赵祯的声音难掩焦灼:“丹增他刚才在洗澡,不小心在浴室里滑倒了,下巴磕在洗手台的边沿,流了血。”
“他现在怎么样?叫救护车了么?”唐弈戈问。
“只是磕伤了,神志清醒,伤口不算很深,在下巴正中间。我已经给他彻底清洗处理过,上了药,包扎完毕。药有镇痛的作用,他已经睡着了。”赵祯带着紧张后的庆幸。
“行,你看一下他。”唐弈戈挂上了这通电话,又拨通了另外一部电话。
等谭星海和罗羽赶到唐弈戈的房间门口时,唐弈戈也正在出门,衬衫领口敞开着,上面3颗纽扣都没系上。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到电梯里才开始系袖扣:“车呢?”
“在楼下,随时可以出发。”罗羽立即回答。
唐弈戈点了点头,走出电梯的步伐又快又稳,一路走向地下车库的停车位。轿车已经发动,专门等着人,司机见到他们来了,立即下车,快一步开了后座的车门。
唐弈戈没有看后座,径直走到了前座驾驶位:“车给我,你留下。”
司机一愣,他是夜班司机,就是为了方便唐总这一行人心血来潮夜里用车,怎料唐总不要司机只要车。他看向谭星海,谭星海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司机便让开了。
唐弈戈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开始调整座椅的前后和椅背。在他调整的时候谭星海和罗羽迅速进入后车厢,一起系上了安全带。
车门都关闭了,唐弈戈也系好了安全带,他最后调整了一把后视镜,漆黑的奥迪猛地蹿出了车位,车胎摩擦着地下停车场地面的特有材质,发出短促的尖啸。
京津高速在深夜中呈现出久违的空旷。
路灯光带在挡风玻璃上飞驰而过,在余光中拉成一条条流动的轨道。唐弈戈把持方向盘,车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白噪音。
仪表盘上,车速表的指针稳稳地压在安全限速的最高处。他牢牢地盯着这条被车灯劈开的高速路,后面的谭星海和罗羽保持着安静。罗羽的目光如雷达扫视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时时刻刻警惕。谭星海则靠着椅背,自己也算是坐上唐总开的车了。
时间在引擎的咆哮中赛跑,在近乎极限的驾驶下,天津到北京的路程被压缩成弹指间。
小区车库不认这辆车的车牌,唐弈戈找了个不能停车的地方,下车后让罗羽去找地方。夏季的深夜没有寒气,但安静得也有一股子冷寂。唐弈戈大步流星走进他灯火通明的家,赵祯焦虑地坐在沙发上,在他进屋的那一刻就站了起来。
虽然唐弈戈没在电话里说,但是赵祯就知道他肯定要回来。
“人怎么样了?”唐弈戈目标明确地走向楼梯,谭星海和赵祯跟着他一起在楼梯上盘旋。
“还在睡呢。”赵祯说。
“用不用去医院?”唐弈戈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倒是不用,不过……丹增他滑倒的时候应该是急着有什么事,他一直想出去。”赵祯汇报。
唐弈戈继续深入,走到了他们的床尾。
丹增侧身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唐弈戈上前几步,将被子往下拽拽,看到了他下巴上的白色纱布。能看出丹增睡得不沉,也睡得不舒服,眉头时不时就皱一下,像是心事重重。
唐弈戈再微微俯身,检查纱布包裹得是否妥帖。
赵祯说:“纱布的边缘我剪过了,边缘很整齐。”
话音刚落,丹增的眼睫毛明显地震动了一下,醒来了。
他这一次醒得很快,因为心里装着事情,清醒得异常突然。他逆着光看向床边高大宽阔的肩背,眼里慢慢流露出一种名为疑惑的震惊。
“你……”他刚要开口,一说话,下巴的伤口顿时就疼了。怕疼的丹增拧紧了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手从温暖舒适的被窝迅速抽出,先双手合十,指尖轻触眉心。
下一秒他翻花绳一样十指翻飞,如同他第一次在酒店处心积虑勾引唐弈戈的那一晚,一会儿五指并拢,指尖朝上,一会儿拇指与食指的指尖相对,其余的手指微曲。一会儿又圈成一个圆,在额前轻轻一点,再迅速朝前弹出。
[我是一睡就睡了一个礼拜吗?你怎么回来了?我得出去,我弟弟在泳池边摔倒了。]
唐弈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双手敏捷地打起了手语:[你如果不想以后都见不到你弟弟,就老老实实躺着!]
谭星海和赵祯看着他们一见面就用手语吵架,仿佛看着两个道长在结印。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评论区看了一下,我发现朋友们误会了几件事。
第一,舅舅和珠珠他俩目前不是恋人,他们就是床伴,而且是对彼此的性格都不完全了解的床伴。光生理性吸引了,脾气秉性这方面还需要慢慢磨。感情发展不是一条直线,就是会有波折、上升、下降和发展。他俩目前就是个人框架在打架。珠珠是想对舅舅好,但他的好都是出于他觉得好。
而舅舅的出发点并不是我看不到你的真心,而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更何况珠珠他确实是自己偷听然后就直接送了。
第二,宠爱不宠爱的,并不是无条件接纳对方的一切,舅舅他检查点心并不是他对珠珠不宠了,而是在他视角,这个事情就是莫名其妙。这就是强边界碰上了弱边界,舅舅说你不要接触他们,珠珠说好我不接触,然后转身送点心。如果他直接问,我能不能以你的名义送点心给孩子尝尝,这样两个人沟通就没问题了。
第三,珠珠的性格有天然形成,也有后期。他是干民宿的,所以他对每个人都是予取予求,他会不断弱化自己的边界,你想不到的地方,我提前替你想到了,他的奉献性很大,所以他经常会完成一些超额的事。但唯独朝圣这件事他不敢,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危险太大,而他不能吃苦,他做不到。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和周围每个人说我会去,其实就是他的课题。那在他和舅舅的相处之中,这个课题还会反复出现,他才会慢慢明白要考虑自己,要考虑真实的状况。
第四,他俩相处时间没有很长,这个阶段舅舅对珠珠的亲近程度一定少于对家人,他俩是纯炮友开局,两个人都要适应彼此。
第五,咱们友好讨论哈,我说的都是我基于创作者的构建,大家可以畅所欲言说自己的观点,但是能不能不要骂我……也不要逼着我改情节(老实人搓手赔笑)
谢谢大家看我这么多的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