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柳主任费心了。”陈师傅笑着点头,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量四周,鼻子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属于此地的独特味道。
一行人寒暄着往外走。
柳主任是个极好的向导兼“活地图”,嘴巴就没停过:“咱们梅州啊,别的不敢说,就这山水,这空气,是老天爷赏饭吃!八山一水一分田,山多,宝贝就藏在山里!
苏总,陈师傅,你们这次来,可算是来对时候了,六月杨梅刚下市,李子却是正当时,荔枝也快红了,山上有些草药也正是肥嫩的时候,炖汤最靓!就是天气湿热了点,一会儿到酒店先喝杯我们本地的客家擂茶,解解暑气!”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宽阔的柏油路向市区方向开去。
与天海市高楼刺破天际线的现代感不同,梅州的视野开阔许多。
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开着不知名的粉紫花朵。
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由深绿到浅青蔓延开去的山峦,在午后的薄雾和阳光中呈现出漂亮的光影。
天空是澄澈的蓝,大团大团洁白的云朵低低地悬在山腰,仿佛触手可及。
偶尔能看到白墙灰瓦的客家民居散落在山坳或路边,有些屋前还晾晒着衣物或深色的菜干,充满了宁静的生活气息。
苏浩泽拿着手机对着窗外的景色拍了几张照片,打算空闲的时候发给家里人看看。
“这天气,看着要下雨又不下,闷闷的,倒是适合植物生长。”陈师傅摇下车窗,让湿润的风更多灌进来,深深吸了一口,“闻着这风里的水汽和土腥味,就知道地力足,种出来的东西差不了。”
“陈师傅不愧是行家!”柳主任一听更来劲了,指着窗外一片片打理得整齐的田地,“看那边山坡上,一片片绿油油的是茶园。咱们梅州的水啊,有点特别,偏碱性,所以点出来的豆腐特别嫩,没那股子石膏涩味。
山上的土是红壤,又含矿物质,长出来的金柚、茶叶,还有各种山货,风味就是足!散养的胡须鸡,天天在竹林、果园里刨食,吃虫子野草,肉味那叫一个浓!”
苏浩泽听着,目光掠过窗外的田园山色,心中那份对在地风物的期待越发的浓厚。
这里的节奏是舒缓的,连风都带着慵懒的味道,但他能感受到土地蓬勃的生命力和人们依循时节的古老智慧。
这与膳时记追求的本真的理念,是有共鸣的。
酒店坐落在梅江边,是一处带有明显客家围屋风格改造的建筑群,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与环境融为一体。
庭院里栽种着高大的榕树和翠竹,绿意盎然,角落里一株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馥郁。
入住后两人稍事洗漱出来,就看到了两杯酒店赠送客家擂茶,还冒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苏浩泽浅浅尝了一口,微带咸香的口感,还有坚果气息,多少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初夏的闷热。
傍晚五点半,柳主任准时来接。
车子没有开往繁华的市中心,而是拐进了老城区。
街道变得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骑楼,楼下是各式各样的小店铺。
卖竹编器具的、卖草药的、卖客家米酒的、挂着手工捶丸的、还有老鼠粄招牌的小吃店。
夕阳的余晖给斑驳的墙面镀上一层金边,穿着背心摇着蒲扇的老人坐在门口竹椅上聊天,小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市井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到了,就这儿。”柳主任在一家看似寻常,甚至门脸有些陈旧的老店前停下。
招牌是简单的老黄菜馆四个字,漆都有些剥落了。
但一走进去,别有洞天。
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墙角养着几缸睡莲,金鱼在其中悠然摆尾。
天井过去是个大厅,摆着十几张厚重的八仙桌和长条凳,桌面上铺着干净的塑料布。
此时还没到饭点,只有两三桌本地人在喝茶聊天,声音洪亮,用的是苏浩泽听不懂的客家方言。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
炸蒜头的焦香、猪油的荤香、豆豉的咸香,还有一股类似中药材和陈皮混合的醇厚气味。
那是经年累月浸润在木头和墙壁里的老菜馆独有的锅气。
“老黄!老黄!贵客到咯!”柳主任熟门熟路地朝后面厨房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干瘦老人擦着手快步走出来,看到陈师傅,眼睛一亮,两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然后紧紧握住手,用力摇晃,脸上笑开了花。
这正是陈师傅的老友,黄伯。
“这位就是苏总吧?欢迎欢迎!快请坐,陋室简陋,怠慢了!”黄伯转向苏浩泽,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热情招呼。
“黄伯您太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苏浩泽微笑回应。
柳主任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原来跟陈师傅认识啊,那可真是缘分啊。”
陈师傅也很意外,他本来是打算明天再去找老朋友出来一块聊聊,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众人落座。
黄伯亲自泡上来一壶滚烫的本地绿茶,茶汤清亮,入口微涩,但回甘很快,带着山野的清气。
“先喝茶,菜马上就来!都是些家常菜,苏总、老陈别嫌弃。”
说是家常菜,但端上桌的,无一不是客家菜的精华,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最先上的是盐焗鸡。
整只鸡用油纸包着,打开时热气混着浓烈的咸香扑鼻而来。
鸡皮呈现诱人的金黄色,紧绷发亮,表面沾着粗盐的颗粒。
黄伯亲自上手,戴上棉线手套,熟练地将鸡撕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趁热吃,手撕的才香!”
鸡肉咸鲜入味,丝丝缕缕都充满了粗盐焗烤后渗透的醇厚咸香,肉质紧实有嚼劲,鸡皮爽脆,越嚼越有滋味。
简单的烹饪方式,却最大程度激发了鸡肉的本味。
接着是酿豆腐。
用的是本地出产的盐卤豆腐,方方正正,两面煎出漂亮的焦黄色,中间挖空填入了用五花肉、鱼肉、香菇、虾米剁成的馅料。
豆腐嫩滑得几乎不用咀嚼,内馅鲜美弹牙,吸收了汤汁的豆腐饱含滋味,豆香、肉香、油香完美融合,口感层次丰富。
梅菜扣肉装在传统的土陶钵里,热气腾腾。
五花肉被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酥烂。
底下垫着的梅菜乌黑油亮,吸饱了肉汁,咸中带甜,酸香解腻。
用筷子轻轻一夹,肥肉部分几乎化在口中,与梅菜、米饭一同送下,满口丰腴咸香,是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主食是客家腌面。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碗素面,但拌匀后,猪油、蒜蓉、炸得酥脆的葱头末、特调酱汁的复合香气直冲鼻腔。
面条筋道爽滑,裹满了酱料,咸香可口,带着浓郁的锅气和质朴的香气,是能抚慰肠胃的踏实味道。
压轴是一大钵五指毛桃龙骨汤。
汤色是清澈的茶色,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五指毛桃是梅州常用的煲汤药材,带着类似椰子的独特香气。
龙骨炖得酥烂,汤水入口清甜,随后是浓郁的肉香和淡淡药材回甘,顺着喉咙滑下,温热的感觉蔓延全身,祛除了夏日的湿气和旅途的劳顿。
“来,尝尝这个汤,我们这儿夏天湿热,喝这个最好,祛湿健脾。”
柳主任给每人盛上一碗。
苏浩泽笑着接过细细品味。
每一道菜,都没有过度修饰,却扎实、饱满,充满了生命力。
他能想象到,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梅州人是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通过盐焗、晾晒、腌制、煲炖等方式,创造出这些既美味又易于保存的菜肴,用以应对迁徙的艰辛和山居的生活。
这与他心中尊重自然馈赠,善用在地智慧,创造持久美味的理念,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好!地道!就是这个味儿!”陈师傅吃得额头冒汗,却停不下来筷,对着老友连连夸赞,“这盐焗鸡,盐味透骨,火候刚好!酿豆腐的馅,调得鲜而不腥!老黄,你这手艺,一点没丢!”
黄伯笑得见牙不见眼,皱纹里都透着自豪:“食材好,我不过是按老法子做。这鸡是后面村里老陈头家散养的,养足日子。豆腐是街头阿贵婆每天现做的。
梅菜是我自家晒的,三年陈。汤里的五指毛桃,是前几天我儿子刚从山上采的嫩根。东西好,怎么做都错不了!”
苏浩泽一边吃一边就食材的种植、养殖、制作工艺与黄伯和柳主任进行了深入交流。
黄伯虽然普通话不太标准,但讲到自家手艺和本地食材,眼里有光,描述得十分生动。
柳主任则从不一样的角度,介绍当地政府对特色农业、美食文化的扶持和推广思路。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浩泽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