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叶蓁手中提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照着霍昀的脸忽明忽暗,辨不清表情。
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如今已经看不清霍昀了,曾经他们的那些过往,似也变得模糊不堪,那个会抱着自己叫姐姐,目光清澈见底的少年好像已经彻底走远了。
可她还是朝他走了一步,问道:“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霍昀眸光闪动,不答反问:“你是真的在关心他,对吗?”
叶蓁不知道这是什么问题,又急着问了句:“他为何被留在宫里,会有危险吗?”
霍昀沉沉看着她道:“你可知晓,小叔父仗着皇帝在东宫时曾奉他为老师,把持朝纲、清除政敌,甚至对陛下处处掣肘。清流一派看不惯他的作为,写了一封弹劾奏折送到陛下面前,要逼他交出大都督的权柄,退位让贤。陛下就是因为此事将他留下,想让他解释清那些被弹劾的罪行。”
叶蓁现在虽然看了些书,但对史书仍是一知半解,所以听完霍昀这番话,她也并不太能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想起了秦玉瑾的话,于是问道:“所谓的清流一派,是你在背后主导?”
霍昀未想到她会知道,将头偏了偏道:“当今天子为圣明之主,我身为臣子,当然要为陛下着想,绝不能让朝堂落入擅权之人的手上。”
叶蓁皱眉道:“可他是你小叔父,你能走到今天,全都是靠着他……”
“不是!”霍昀捏紧拳,道:“我走到今日是靠我自己,若我没有真才实学,怎能做到金榜题名?陛下怎会器重提拔我?是小叔父太贪慕权势、只手遮天,已经到了陛下都忌惮的地步。若现在不加以遏制,迟早会走到难以挽回的程度。”
叶蓁并不太明白他说的意思,只是心里突突直跳:原来他们叔侄二人,已经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吗。
可明明他们应该同心协力,让侯府能更加鼎盛才对。
她想起霍砚时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困境,他所背负的责任,全都被霍昀一句贪慕权势轻易否定了。
于是她摇头想为他解释,道:“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霍昀面色黑沉,冷笑一声道:“你应该清楚,小叔父这人最善于伪装。他让你看到的,只是他演出来的样子罢了。”
叶蓁低头咬着唇,她没法否认这点,但仍为他觉得不甘。
霍昀看见她裙带被夜风吹起,月光如水滑过她柔韧的面庞,似他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模样,想伸手去抓,但又强迫自己收回。
他将头撇开些,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小叔父已经不再是可托付之人。他再一意孤行下去,迟早会自食恶果,蓁蓁,若他有一日失去了权势,就再也没法强迫你,你就能彻底恢复自由。”
叶蓁听得身子一震,首先冒出来的念头是:霍砚时会有失去权势的那一日吗?
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那么强大骄傲,付出太多才走到今日的地位,若一朝跌落,背后的始作俑者还是他一直保护的侄儿,他能够撑得过去吗?
霍昀见她目光恍惚,朝她俯身道:“蓁蓁,你听见我说的了吗?再给我一些时间,迟早我会让你逃脱这个牢笼,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说着急,想要将压抑许久的衷情全倾诉出来,甚至不想去看她惊慌失措的目光。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喊声:“昀儿!”
他愣了愣,然后难以置信地转身,看见霍砚时提着一盏宫灯慢慢走过来,目光如漆看着他道:“你食言了。
霍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霍砚时在他面前站定,道:“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现在还不到两年,你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摇了摇头道:“没想到你已经做到四品侍郎,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你觉得仅靠一封弹劾的奏折,就能把我彻底留在宫里?”
霍昀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当然没指望那奏折真的有用,但也没想到小叔父能这么快就解决,让皇帝放他离开。
霍砚时却未再看他,而且径直走到叶蓁身边,柔声问道:“你是在等我?”
叶蓁很诚实地点头。
霍砚时嘴角上扬,伸手搂住她的肩道:“回房去吧。”
霍昀默默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内心又嫉又恨。
他明明已经努力做了许多事,已经爬得够高,为何在她面前还是比不过小叔父,还是能被他轻易击溃。
走进卧房,霍砚时见叶蓁手上蹭了花泥,拿了帕子为她擦着,问道:“霍昀对你说什么了?”
叶蓁道:“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是他说你会失势。”
霍砚时抬眸看她,问:“那你想要我失势吗?”
叶蓁很努力地思索,然后摇了摇头。
霍砚时神色变得温柔,帕子在她指缝中擦拭着,道:“为什么?若我失势了,就没人能逼你留下来,也不会拦着你和霍昀重修旧好。”
叶蓁看着他道:“我是想离开,可我不想你失去所有,那对你太不公平。”
霍砚时将帕子放下,嘴角扬起笑容道:“能听到你说这句话,说明老天对我还是不错。”
叶蓁见他神情轻松,但心中仍为他忧虑,问道:“你会没事吗?”
霍砚时站起身道:“放心,只是一封奏折定不了我的罪。皇帝忌惮我手上禁卫营的兵权,也想削弱我的势力,但他现在还不敢动我,只是命我先回府反省五日,要将那些罪状一一解释清楚才能回都督府。”
叶蓁想到当初太子到侯府贺寿,对霍砚时无比尊敬,一口一个先生地喊着。
实在没想到,他才登基不到两年,就已经开始清算曾经亲手将他扶上帝位的老师。
看来帝王之心果真是深不可测。
她想起霍砚时曾同他说过的陇西云朔城一战,就是因为先皇的猜忌,才会落得那般惨烈的结局。
于是她很沮丧地道:“所以明明已经换了一位皇帝,却什么都没改变吗?”
霍砚时将手掌放在她的脸颊上道:“当然不是。先皇多疑且性情残暴,对他来说,无人撼动的权力就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他容不得霍家军在陇西的声誉高过他。但太子不一样,我愿意辅佐他为储君登基,就是看得出他本性不坏。他想当个好皇帝,想要名垂青史,所以他很清楚陇西军是守住国朝安危的底线,绝不会对他们下手。”
他又自嘲地笑了下道:“但陛下又不想只做一个傀儡天子,他借是我霍家之势才能顺利登基,朝臣们也都清楚这一点,现在他想收拢所有权力,就非除掉我不可。”
叶蓁听得心惊肉跳,问道:“那你该怎么办?”
霍砚时却没回答,转而道:“我已经许久没有休沐,正好趁着这机会离开朝堂,出去散散心。”
又轻轻揽住她,问道:“蓁蓁可愿意陪我?”
叶蓁愣了愣,她现在每日安排的很满,如果要分心陪他,许多计划都得延后。
霍砚时见她迟迟不答,幽幽叹气道:“这半年来,我在朝堂腹背受敌,而拿刀刺向我之人,无一不是我曾扶持教导之人。若是连你都不陪着我,要我如何能熬的下去。”
叶蓁听得也为他伤怀,便应道:“好,你想去哪里?”
霍砚时嘴角扬起,望着她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于是第二日,霍砚时难得能放下所有政务,悠闲地陪着叶蓁去了乐安镇。
自从叶蓁开始学着算账和做生意,她一直想为镇子上数十家的商铺寻一条好的出路。
因为镇子上的住户不算多,街上的铺子也半死不活,除了特殊的集会,平日里没什么客人上门。
“你有什么想法?”
霍砚时今日穿着月白宽袖襕袍,同她坐在乐安镇唯一一间酒肆里,姿态恣意地将酒盏捏在指间。
叶蓁托着腮道:“我觉得这里的商户不该只依靠镇子里的住户。乐安镇离京城同我们上次去过的云景镇相差不远。但许多京城的贵人愿意坐车前往云景镇,因为那里有云娘子的织坊作为招牌,还有好几家知名食肆,只要有贵客上门,自然就能吸引更多做生意的小贩,渐渐的,整个镇子都能繁荣起来。”
霍砚时道:“是,你想的没错。那你有什么打算?”
叶蓁摇了摇头,道:“我暂时想不到什么能做的,毕竟我以前擅长的就是种花和养动物,做生意的事我才刚摸到皮毛,只能慢慢去学。”
霍砚时将酒盏放下道:“既然如此,你可以用这镇子来种花。”
见叶蓁怔怔地看着他,他笑了笑道:“你可知道京城贵妇现在流行用花露驻颜?但京城并没有专门售卖花露的铺子,只有几家脂粉铺供货,价格也卖的很昂贵。乐安镇离京城不远,又有一大片山谷可用,若是专门用来种花,再请到会做花露的师傅和工人,能做出不同品种的花露售卖,很快就吸引京城贵女前来采买,她们既然专程坐马车过来,必定还会顺便在这镇上逛逛,到时候你再想想还可以做些什么留住她们。”
叶蓁听得双眸晶亮,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很可行,道:“那我们等下再去山谷那里看看,然后我回京城找售卖花露的脂粉铺子,想法子打听会做花露的师傅,只要我出的钱够多,必定能把他们请过来帮我。”
可她很快又垂下眼眸道:“但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她明白若要办成这件事,前期必定需要很大的投入,霍砚时虽然将私产全给她打理,但她那不属于自己,若有一天她要离开侯府,必定是都要还回去的。
霍砚时摇了摇头,道:“你需要多少直接拿就是。”
见叶蓁本能地要拒绝,他又道:“就当我给你入伙,若有一日我真的失势,只怕还得指望你这里的生意养活我。”
叶蓁眨了眨眼,明明这镇子都是他送给自己的,现在他要帮自己做生意,倒还成了入伙。
而霍砚时将酒盏放下,很认真地看着她道:“蓁蓁你记住,这镇子所有的田契、地契都写了你的名字,所以它就是独属于你的。更何况你已经为它花了不少心血,所以假使有一日你离开侯府,离开了我,依然可以留在这里。”
叶蓁听得心中一突,他这语气,好像他要出什么事,给她留下可以仰仗的东西。
她嘴唇颤了颤,心头突然塞满了忧伤,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酒肆的老板娘笑着走了过来,道:“叶娘子,你可好些时候没来了!”
老板娘知道她拥有这里的地契,因此每次叶蓁前来,她都会殷勤招呼,没想到今日这小娘子竟带了一位郎君前来。
她把这位俊俏的郎君上下打量一番,好奇问道:“这位是?”
霍砚时故意看着叶蓁,等着她回答。
叶蓁只得回道:“是我……夫君。”
老板娘“哎”了声,然后笑着望向霍砚时道:“我就说从未见过长的这般好看的郎君,难怪能讨得叶娘子的欢心呢。”
叶蓁一愣,知道老板娘误会了,她并不知道这镇子真正的买主是谁,以为霍砚时是贪图自己的钱财。
她忙想解释,谁知霍砚时仍是笑着道:“是,我日日琢磨的,就是怎么讨得她的欢心。”
老板娘挑了挑眉,心说现在的年轻郎君,吃软饭也吃的这么坦荡。
等到两人走出食肆后,叶蓁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霍砚时道:“解释什么?说不定哪一日,我就真的只能靠你过活呢。”
叶蓁连忙捂住他的嘴,道:“不要说这些,不吉利。”
霍砚时眼眸弯起,在她掌心亲了亲,道:“我在朝中争斗多年,若能够有吃软饭的机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后他牵着叶蓁悠闲地在街上走着,叶蓁抬头看他神色淡然,心中却总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得到了验证。
这次被弹劾之后,霍砚时仍然回到了朝堂,但清流一派和御史台的上奏愈演愈烈,直指他独断专行、党同伐异。
霍砚时对这些声音从不理会,最后是霍昀直接站了出来,在皇帝面前质疑他的诸多越权之举,两人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
于是朝野内外流言四起,说霍都督不光专权乱政,还霸占了兄长的靖武侯之位,明明侄儿已经及冠,却不将侯位交还给他。
因霍昀是卫元极的关门弟子,清流一派又愿意以他为首,皇帝扶着他办了几件大案,他在民间声望也越来越高,同时质疑霍砚时的呼声也越来越大。
景和二年初冬,国子监学子联名上书,列举数条罪状,请求弹劾大都督霍砚时。
皇帝本不想理会,但清流一派和学子们共同跪在宫门外,高举奏疏,称霍贼不除,朝纲难正。
乾元殿内,景和帝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霍砚时,揉了揉眉心道:“到了如今的地步,朕也保不了你。”
霍砚时听着宫外讨伐他的叫嚷之声,神情仍是自若地问道:“陛下准备如何处置臣?”
景和帝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起,不自觉竟捏了一手的热汗。
眼前被千夫所指的权臣虽是跪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哪怕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他也丝毫不减镇定从容。
这是他在东宫时,始终仰望之人。
于是皇帝慢慢走到他面前,道:“只要你愿意交出所有权柄,自请投劾,朕可以向你保证,绝不牵连霍氏族人。”
他说出这句话时,一直在观察霍砚时的神色,担心若他不愿,要争个鱼死网破,现在的自己能不能是他的对手。
可霍砚时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撩袍躬身,道:“臣遵命。”
皇帝在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错愕,未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应允。
而霍砚时姿态从容地将官服脱下,慢条斯理地叠起放在大殿之上,又将头上的金附蝉笼冠取下放在其上,然后站起身朝皇帝最后一拜道:“还请陛下记得今日的允诺。”
皇帝坐回龙椅之上,看着那个清矍挺拔的背影走出殿门,殿外金砖映出的光影斜落在他身上,直到彻底消失在起伏的宫檐之外。
午门外御道上,跪了一地的学子和清流之臣仍在痛心疾首地疾呼。
宫门被沉沉打开,他们看见口中的乱臣贼子只着月白色直裰,自官道上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是金砖碧瓦、巍峨宫殿,可他却是素衣青靴、束发无冠,看起来实在突兀的场面,却被他走得自在桀骜,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有些愣怔。
霍砚时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握着宽袖自人群之间走过,众人被他的气势震慑,竟不自觉为他让出条路来。
此时霍昀策马匆忙赶到宫门前,一见霍砚时便翻身下马,看见他官服官帽已除,神情也有些愣怔。
霍砚时瞥了他一眼,并未开口说什么,仍是径直往前走着。
此时学子和清流官员已经将霍昀围住,激动地道:“霍大人,我们成功了吗!”
霍砚被众人拉扯着,迫不及待再去寻霍砚时,可他已经走到长街上,坐上了回府马车。
霍昀被四周的嘈杂声吵得脑中嗡嗡作响,他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可此刻心中只有深深的迷茫。
小叔父,他真的输了吗?
霍砚时怎么可能会输!
霍砚时回到侯府时,罢黜他官职的圣旨也一并送到,侯府里乱作一团,大夫人吓得眼泪涟涟,和老夫人一同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霍砚时却是一派轻松地道:“放心,朝中还有霍昀,靖武侯府不会倒。”
然后他似是已很疲累,径直走回了自己院子里。
叶蓁已经接到消息,此时正站在门外等他,一见他就焦急地跑了过去,还未开口问一句话,霍砚时已经俯身将她紧紧抱住。
有力的手臂按着她的肩胛骨,霍砚时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将独属于她的味道吸进肺腑里,此时才终于泄露一丝情绪。
十几年的艰辛与荣辱,皆在今日彻底卸下。
叶蓁任由他抱了许久 ,然后拉着他回房,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皇帝真的直接罢黜了你?”
霍砚时点头道:“是,陛下想要我主动辞官,怕把我逼得鱼死网破,承诺我绝不会牵连霍家其他人,我便遂了他的意。”
叶蓁望着他始终淡然的脸,还是觉得这事难以置信,那个高高在上、惯于用权势逼人的霍砚时,竟然也会在一夕间轰然倒塌吗?
于是她颤颤问道:“你真的……什么都没了?”
霍砚时道:“是,霍昀已经进宫面圣,等他回来,必定会向我讨回靖武侯之位。从此我就无官无爵,幸好还有些钱财家产傍身,不然就真的要靠娘子养着了。”
叶蓁很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可以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他是真的不觉得痛,还是在自己面前强撑着伪装。
霍砚时见她久久未开口,握着她的手道:“你现在是觉得庆幸?还是在为我惋惜?”
然后他很专注地看着她,似是很想得到她的答案。
叶蓁垂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她也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有震惊、有伤感,却又觉得一丝轻松。
她终于可以彻底摆脱他了吗?
他现在无权无势,自身都陷在泥潭里,就算自己离开,他也没法用她身边的人威胁她,将她抓回来了。
霍砚时看见她眼里倏然滑过的光亮,猜出了她在想什么,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然后他放开了她的手,走到贵妃榻旁躺下,似是很疲倦地将胳膊压在眼睛上道:“现在你想做什么,我已经没法阻拦你了。霍昀如今被皇帝倚重,在士大夫中声望也高,等他拿到靖武侯之位,正是你们重燃旧情的好时候……”
叶蓁被他说得心中气恼,走过去道:“在侯爷心里我是什么人?你觉得我该这般坦然地在你们叔侄之间来回,谁得势就投向谁的怀抱吗?”
霍砚时的喉结动了动,将脸朝里撇开,道:“对不起,我并没有这样想你。”
叶蓁觉出他声音不对劲,走过去拉开他的胳膊,见他眼眶竟已经发红,似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她颤声道:“你真的不会再重回他身边吗?”
叶蓁在他身旁坐下,道:“你……其实很难过吧?何必要硬撑,说那些违心之语。”
霍砚时似是喉中哽咽,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下巴压着她的发顶,哑声道:“蓁蓁,你若离开我,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叶蓁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未见过霍砚时这般无助的模样。
这两年,他虽然强逼自己留下,却也给了她许多东西,教了她许多,如果现在一走了之实在太过狠心。
就算要走也不该是现在,在他最艰难的时候。
于是她只得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我不会走。”
霍砚时嘴角翘起,将唇落在她颈边道:“谢谢你,蓁蓁。”
那晚霍昀一直没有回府,直到第二日霍砚时坐在书房里,看见了推门而入的霍昀。
霍昀还穿着绯色官服,撩袍在他面前坐下时,已经隐隐有了能在朝中独当一面的沉稳气魄。
霍砚时突然有些感慨,在这间书房里,他曾无数次教导过霍昀,从经史典籍到为人处世,他倾其所有想要让他长成青松翠竹,能成为侯府未来的仰仗。
现在霍昀终于成为他想要的模样,但早已不想认他这个小叔父了,甚至将他视为仇敌,欲除之而后快。
可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喝了口 ,道:“你同陛下商议好了,准备何时承袭爵位?”
霍昀直直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过了许久才问道:“这整件事,是不是都出自你的筹谋?”
霍砚时挑眉看他,似有些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霍昀捏着拳道:“我昨晚想了一晚,你是故意在朝堂与我为针锋相对,让皇帝放心用我当刀,逼着你交出权柄,对不对?”
霍砚时望着他笑了下,道:“昀儿你是真的长大了,看来这两年在朝中历练,的确改变了你不少。”
霍昀倾身将手撑在桌案上,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将茶盏放下,向后靠在圈椅上道:“我以前就同你说过,我亲手辅佐太子坐稳储君之位,帮他斗赢宁妃和三皇子,他敬重我,但也暗自忌惮着我。我一直很清楚,太子登基后,必定容不下我,因为只要我在朝堂一日,他就没法收回我手上的权力,注定只能被我钳制。所以,我为了全身而退,很早就有了这个计划。”
他望向霍昀,继续道:“这些年我将你逼得很紧,事事都为你做主,就是希望你能快些进入朝堂,成为皇帝眼中的可用之才。新帝登基时羽翼尚未丰满,他不敢直接对抗我,所以就靠着拉拢提拔你,让你将我拉下来。”
他慢慢抬起下巴,道:“而我就顺势给了皇帝这个机会,让他亲手扶持霍家的下一代掌权,现在你羽翼渐丰,靠着亲手扳倒我,在朝野内外也有了声望。现在朝中旧势力交错,皇帝要肃清沉疴励精图治,必须要任贤用能,所以他只能仰仗你们这些新锐臣子,而你正好借此机会入中书省,为自己积攒更多资本,假以时日,你要走得更高,要获得至高的权柄。这样靖武侯府仍然显赫,陇西的霍家军也不会遭受危险。”
霍昀听得喉中发颤,他未想到小叔父竟会布局得这么早,将所有事都算在其中,连他自己都算计进去,只为了将他这个侄儿托起为他铺就青云之路。
他将头慢慢垂下,哑声道:“陛下昨日说,会提拔我为中书省侍郎。”
霍砚时很欣慰地笑了,道:“昀儿,你也是霍家人,往后该担起应有的责任,靖武侯府就交给你,靖武侯的位置我也该还给你。”
霍昀却马上摇头道:“我昨日已经和陛下请求,给你留下靖武侯之位,因为你毕竟是我的小叔父,我不能什么都从你这里夺走。”
可霍砚时脸色沉下道:“你不该这么做,你越是与我交恶,皇帝才会越信任你。”
霍昀却倔强地道:“小叔父,以前是你教我,说我若真的有志气,就该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只依靠家族荫庇。这些年是你撑着侯府没有倒下,靖武侯就该是你的。而我会打拼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成为能臣良相,绝不让侯府蒙羞。”
霍砚时默默看着他,上前按了按他的肩道:“我很欣慰,这些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霍昀心头一阵酸楚,这些年他始终仰视小叔父,却又迫不及待想要摆脱他的掌控。自从他夺走了蓁蓁之后,他心里就只剩一个念头,他要打败小叔父,要让他后悔曾经的作为。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从小到大受小叔父影响太深,所求的也不过是他能够认可自己,能真正为自己骄傲。
但有一件事,他绝不会让。
霍昀慢慢看向窗外,看到一个仓惶离开的人影,蓁蓁她肯定全都听到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小叔父的谋划,就不可能再因为心软而留下来。
霍砚时回到卧房时,已经入了夜,他看见叶蓁独自坐着,面前摆了一桌酒菜。
于是坐下问道:“这是你为我准备的?”
叶蓁朝他点头道:“是我亲手做的。”
霍砚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笑着拿起银箸,道:“看来官场失意也有好处,还能得到如此嘉奖。”
叶蓁没有回话,只是给他舀了碗汤递过去,道:“这汤是我在家乡时的拿手菜,你尝尝看。”
霍砚时将碗端起,突然看了她一眼道:“你为何不喝?”
叶蓁摇头道:“我今日不想喝汤。”
霍砚时望着碗里的汤,突然将碗放下道:“能喂我喝吗?”
叶蓁皱起眉,没想到这人喝个汤还要拿乔,想起自己的计划,只能将碗端起送到他嘴边。
可霍砚时将她一把拉到怀中,揽着她的腰按了按她的唇,道:“要这样喂我才喝。”
叶蓁狠狠瞪着他,只能一口口将汤渡进他口中,一碗汤喂完就被他作乱的唇舌弄的气息紊乱,脸颊绯红。
霍砚时望着她这样的神情,觉得该吃些更想要的,于是将她直接抱起压在了床榻上。
叶蓁抵抗无用,索性按着他的肩又跨坐上去。
霍砚时意外与她的主动,却很享受她在清醒时也能彻底对他打开自己。
直到床榻变得洇湿不堪,他搂紧她的腰,似要将她压进骨血之内,又问了她那个问题:“还恨我吗?”
叶蓁浑身都带着餍足的慵懒,仍是咬牙道:“恨。”
恨他永远在算计别人,永远不能坦诚,连让她留下都要花费诸多手段,演戏博取她心软,他这样的人凭什么想要真心。
霍砚时沉沉看着她,随后感到一阵昏天黑地的晕眩,在失去意识时仍用力抓紧她的胳膊。
叶蓁看着他沉沉倒在床上,手掌仍钳着自己的胳膊,于是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扒开,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抓不住我了。”
霍砚时这一觉睡得无比黑沉,醒来时竟已经到了晌午。
床边竟站着的莫骁和胡安,见他醒来才松了口气,道:“侯爷一直不醒,大夫过来看过说是被喂了药,还好只是昏睡,醒了就没事了。”
霍砚时扶着额头坐起,眉宇间染满阴鸷,问道:“她人呢?”
阿忆从旁边走出来,忐忑地道:“夫人昨晚趁着侯爷昏睡,收拾好包裹偷偷……走了。”
她说完马上闭上眼,背脊紧紧绷着,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
旁边的胡安和莫骁也一脸忐忑,不知会面对什么责罚,只希望侯爷再发怒也顾着点身子,别又气晕了。
可霍砚时只是揉了揉仍在隐痛的额角,站起身接过阿忆递来的茶水,坐下喝了口。
然后他将手臂搁在桌案上,道:“就让她走吧。她本就惯于乡野,不离开侯府,她永远也不可能过得轻松自在。”
阿忆瞪圆了眼,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侯爷要放过夫人吗?”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清俊的面容上露出笑容,道:“绝无可能。”
她是他唯一想要之人,这辈子,他也绝不会放手。
现在让她离开,也不过是给她织了一张更大的网罢了。
然后他换好外袍,负手走到院子里,此时冬雪初融,被叶蓁亲手种下埋于雪下的花籽,正在等待着来年春日吐露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