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此时云淡风轻,晚霞映着山影,将天地都涂成橘金色。
霍砚时默默看着旁边那人的侧脸,她长睫柔和地搭在眼下,嘴角向上翘起,整个人显得鲜妍又生动,连耳朵尖上细小的绒毛都被涂上金光。
于是他学着她屏气凝神,似乎真的能听到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声音。
而这些声音,都不及她刚才的嗓音动听。
他突然觉得,大约是这段时日过得太过安逸,竟让他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譬如,将她占为己有。
这念头初冒出来时,让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意外。
自他成年以来,肩上就背负着许多的责任,让他必须不断地往前拼杀,而拼杀后所获得的荣耀与权力,都足够让他满足。
这些年阿娘和长嫂一直试图说服他娶一位妻子,希望他在厮杀后回到家中,也能有红袖添香,能冲淡他身上越来越重的偏执与戾气。
而京城里想要进他后宅,甚至连名分都不计较的小娘子也从未少过。可女人从来不是他所需要的。
这些年他走得步步惊险,若真让谁入了他的帷帐,让他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只会让他觉得危险和麻烦。
所以他向来唾弃那些只沉溺在温柔乡的男子。
可这一刻,他望着面前姣如青笋的小娘子,突然觉得:偶尔放纵一次也未尝不可。
反正她生在远离京城的乡野,必定不会是哪个政敌派来的细作,而且这农女心思单纯,看起来很容易就能满足。
对霍砚时来说,想要得到这样的女子太过容易,不过一段露水姻缘,根本无需有什么负担。
等他离开时,若她愿意就将她带回京城抬个妾室,若不愿意,他也会好好补偿她,只要她有银两和田铺傍身,日后想留在家中,或是想嫁人都不算难事。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叶蓁已经慢慢睁开了眼,转头正撞见他深深看向自己的黑眸。
那其中流动的欲念她虽然不懂,但心口还是突地一跳,脸颊似被他的目光烧烫,紧张地垂下了尖下巴。
而霍砚时慢慢勾起唇角,将手放在石桌上,道:“我都听见了,谢谢你教我这些,蓁蓁。”
他的手似无意触着她的指尖,如玉般修长的手指压着她浅粉色的指甲盖,凉凉地牵起一点热。
叶蓁猛地将手缩回来,惊慌地站起身道:“小妹好像还在房中睡觉,我要去喊她起来,该做晚饭了。”
霍砚时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只是轻轻碰了下就吓成这样,若是真的被吃掉时,大概会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皱了皱眉,发现不能再继续想下去。
真不知道自己怎会变得如此冲动,总不能在院子里就……
此时叶蓁突然又跑回来,气息还有些不稳地道:“忘了扶你回去,你伤还没好,不能吹太久风。”
霍砚时仰头看着她被急促染红的脸,猫儿似的圆眼,恶劣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住。
这双澄明的圆眸里被染上情|欲时,不知会有多美。
于是他偏过头,温和地笑了下道:“无妨,你忙你的就好,不必让我拖累了你。”
叶蓁更愧疚了,怎么能把伤者独自扔在院子里呢。
于是她直接朝他伸出手臂,道:“你扶着我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站起来时似乎踉跄了一下,惊慌间一把抓住她的手才稳住身子。
叶蓁呼吸一滞,本能地想把手抽出,但又怕他会摔倒,踌躇间,被他手心包裹住的皮肉都蹭出黏腻的汗。
此时,霍砚时歉疚地松开手道:“抱歉,刚才一时情急才抓到你的手。”
叶蓁忙摇头,反复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事,自己去县衙送菜时,不也经常碰到别人的手嘛。
可被他捏过的手心还是一阵发烫,偏他此时靠的很近,口中吐出的热气扑到她的耳尖上,让那一块轻轻地抖动起来。
叶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同他接近,脑子就变得晕乎乎的。根本不敢抬头,撞见他那双含笑的眸子,心脏就会不受控地乱跳,总觉得他在勾引自己似的。
她也不知为何会生出这样荒谬的念头,像霍公子这样斯文贵气的郎君,怎么会勾引她一个乡下姑娘。
心神不宁地将霍砚时扶进了房间,让他躺回床上时,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床柱,偏这时霍砚时还拽着她的胳膊,于是两人一同倒在了床上。
当叶蓁恢复意识时,整个人已经压在他身上,吓得她手忙脚乱差点直接跌下去。
霍砚时将手搭在她的背上,按住她乱动的身子,触着那一块凸起的肩胛骨,心痒难耐,但面色仍是如常地道:“小心,慢慢起来。”
叶蓁坐起来时,首先想到的是他的伤,连忙问道:“刚才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
霍砚时心念一动,立即抽了口气,道:“好像是撞到了,你帮我看看。”
然后他直接将衣袍拉开,大方地将腰腹袒露出来问道:“渗血了吗?”
叶蓁没想到他脱得这么干脆,被迫撞见面前一大片紧实遒劲的肌肉,目光偏开,结结巴巴地道:“没……有,应该 ……没事。”
霍砚时将手往后撑着,幽深的目光落在她发顶道:“是吗?你可看清了。”
叶蓁被他问得心虚,飞快地再看一眼,道:“看不出来,若是你觉得疼,就让大夫过来看看。”
霍砚时撑在床板上的手指屈起,忍住将她往下按的冲动,轻吐出口气道:“不必了。”
叶蓁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可霍砚时已经侧身朝着床里道:“麻烦你这么久,不必管我了,正好我想歇息下。”
听他这么说,叶蓁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往外走,然后靠着门板发了会儿呆。
还好她从不爱钻牛角尖,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不过霍公子的伤可以下床,但是总需要人帮忙,这可有点麻烦,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二日,霍砚时看着叶蓁走到床前,将一根木杖递过来,神情有些得意地道:“你试试看,好不好用。”
他惊讶地挑了挑眉,问道:“这是你做的?”
也不怪他这么发问,因为这木杖看起来实在粗陋,但是可以看出杖身都被细细打磨过,甚至还带着清新的花香,似是直接用花枝做的。
叶蓁点头道:“我想你也用不了几天,专门去镇子上买来台浪费。就自己干脆给你做一根能,你撑着走路试试看。”
霍砚时接过木仗,撑着站起身时,发现这木仗极稳,弯腰看了眼,发现木仗脚处竟还缠着铁片,难怪撑着地也不会滑。
他心里一阵感动,只是一根木仗罢了,她竟也想的如此细心,抬头正想对她道谢,突然看见她一只背在身后的手,手指上竟缠着纱布。
他皱起眉问:“你的手,是给我做木杖弄伤了?”
叶蓁有些羞赧地道:“都怪我不小心,其实就是很简单的工序,不小心被铁片划了下。”
霍砚时撑着木杖走到她身边,似要将她的手拖出来,道:“给我看看。”
叶蓁忙完后退,道:“只是小伤罢了,不要紧的。”
霍砚时叹了口气,抬眸看着她柔柔地道:“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回报你呢,蓁蓁。”
叶蓁被他看得脸一红,赶忙转身打开门道:“都是小事罢了,先走出去试试,看是否要改一改。”
两人走到门外,看到叶蓁的小妹叶桃正在同院子里的黄狗玩耍,一看到姐姐出来,就起身朝她扑过来。
叶蓁生怕她撞到霍砚时,忙将她拦腰抱起,然后笑着道:“小桃儿,你又变重了。”
叶桃嘻嘻地笑,又道:“姐姐今天可要教我写字?”
霍砚时在旁挑了挑眉,问道:“你会写字啊?”
叶蓁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道:“多亏有顾师爷,他让我去学堂旁听,我认了一些字,就想学着写出来,所以我就趁着下课时问顾师爷能不能教我,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小妹年纪太小,不能陪我去听学,但是我想她也能认字写字,所以回来就会把我学的教给她。”
霍砚时在心里冷哼一声:又是那个顾师爷,还答应教她写字,能安什么好心思?
这时叶蓁又道:“霍公子若要回报我,就教我小妹认字写字好吗?我手伤了不能教她写字了,正好你可以帮我。”
叶桃一听不太乐意,把头往叶蓁怀里钻道:“我要姐姐教我,怕叔叔会凶我。”
霍砚时皱眉,道:“你以前可是喊我哥哥的。”
叶桃把嘴一扁道:“可是那天我问你,你说你已经二十八了,隔壁虎子的爸爸也才三十岁呢 ,我当然要叫你叔叔。”
叶蓁见霍砚时脸都黑了,连忙对叶桃道:“你不要乱说话,太没礼貌。要霍公子愿意教你才好,他肯定比我有学问多了,说不定都不会输给顾师爷呢。”
叶桃瞪圆了眼,道:“真的吗?他真的和顾师爷一样有学问吗?”
霍砚时快气笑了,没想到自己沦落到和一个县衙的师爷比较,看起来这小丫头还不信自己比顾师爷学问高呢。
而这时叶蓁抱着叶桃,眼神晶亮地看着他问:“霍公子可以帮我教小桃儿认字吗?”
望着两双如出一辙的圆眼,还都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霍砚时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很有尊长气度地点了下头。
可他没想到,叶蓁安排好家里的一切,竟又去了学堂听学。
而霍砚时很尽责地教完叶桃识字,叶蓁竟还未回来,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既然明知道自己的学问不下于那位师爷,她为何非要去听他讲课?
他拄着那根木仗回了房里,将木仗搁在桌上,沿着木纹上慢慢摩挲着,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手指留下的温度。
这时门外传来声响,那是他和莫骁约定好的暗号。
于是他轻咳一声示意,莫骁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闪身进来。
莫骁去了县衙几日,赶着回来就是向他回报:“澧县县令为人很谨慎,事事都安排的滴水不漏,两位县丞也都是他的人,从他身边的人也不好突破进去。不过属下查出来,有一个人或许可以用一用,他到了澧县之后从和县令同流合污过,一向是洁身自好。而且这人还曾经进过御史台,只是为人耿直得罪了宁妃的大哥,才被革去功名贬到这里当了个小小师爷。”
当霍砚时听他说出这人是谁,惊讶地问道:“你说那位县衙的顾师爷,就当初得罪了尚书令,被贬到中州的顾裴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