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伯母


    第29章 伯母
    (二十九)
    江幸有时候会想, 写出子书白这个人物的作者,一开始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会创造这样一个天真烂漫至极, 对所有事都抱有积极幻想的角色。
    作者的生活一定没经历什么坎坷吧, 所以才这样宠爱他笔下的人物, 把一切美好的品质, 幸福的要素, 全都慷慨赋予了子书白。
    能不能走到一条路上去, 绝不是子书白能够决定的, 反正在江幸看过的所有小说里,主角立下这种flag后,一定会被打脸。
    他们前世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子书白惨死在他剑下,换做旁人, 早就跟江幸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只不过子书白是个圣父, 从始至终没有以此事报复过他, 甚至他给过子书白机会来杀他, 子书白却不知好歹没有珍惜,反而还想着能够用那愚蠢的“惩罚”来逼他回归正道。
    太天真了,太可笑了。
    难道子书白认为只要不跟他一条路的人,全都是有罪的人吗?
    他轻吸口气,放开怀里的猫,起身离开, “痴心妄想, 谁和你一条路。滚远点, 别再偷偷跟踪我。”
    闻言,子书白立在原地,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眸光渐暗,低声道:“七日后在山门前汇合,别忘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威胁,江幸暗自磨了磨牙,权当自己没听见。
    跟子书白回家有什么意义,坐在角落看着他跟爹娘孺慕情深,还是听他奶奶唠唠叨叨地教育自己一通?
    子书白真是闲的没事干了,怎么就没有个反派过来给他找点事干。
    顿了顿,江幸沉默下来。
    他想起来了,原先是有的,只不过那个本应在前期骚扰子书白几十章的反派,现在被一剑捅死,掩埋在大漠里了。
    无形中帮了这蠢货的忙,江幸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人能管管子书白了么?
    足靴倏停,他忽然想到,倘若子书白真的带他回家,那他岂不是可以告诉子书白的爹娘,这混账在沙镇是如何羞辱他的。
    以他爹娘刚正不阿的性子,一定会对这蠢货深以为耻,痛恨自己生出这样愧天怍人的儿子,然后重重严罚子书白。
    江幸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脑海仿佛已经浮现了子书白跪在祠堂里被混合双打憋屈认罪的模样。
    没错,他应该跟子书白回去,沙镇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况且是子书白盛情邀请他在先,他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
    转眼过去,七日后。
    山门口熙熙攘攘地挤满了背着行囊的弟子们,江幸立在角落,冷眼旁观着那些意气风发的新弟子。
    能进入四大宗门之一的无妄宗,这些弟子已经是人中翘楚,最起码家境也不会太过贫寒,在修仙世界能修的起仙的,不是天赋傲人,就是家里有钱,譬如燕准。
    “你不回家了?”燕准斜挎着一只包袱,分外不舍地望着江幸,低声道,“你要是实在不想回自己家,不如就跟我回开河城吧,我家宅子大得很,到我家去我保证带你玩个痛快。”
    江幸抱臂而立,冷淡道:“不去。”
    被他毫不犹豫拒绝,燕准无奈地轻声道:“那你在宗门照顾好自己,倘若钱不够花,到我床头的小木盒里拿便是。”
    闻言,江幸神色微松,踢了一脚他的屁股:“赶紧滚,我用不着你担心。”
    燕准只得叹息一声,长吁短叹地背着小包袱走远。
    待他走后,江幸靠在梅树上安静地等,目光落在那些满面喜色的弟子脸上,有些烦躁地挪开视线。
    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在山门口汇合?
    这蠢货竟敢迟到。
    不知过去多久,山门前的弟子近乎寥寥无几时,一道眼熟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
    子书白不可置信地望着倚在梅树边的江幸,慢慢平复呼吸,他还以为江幸一定不会来,所以专门去南殿抓人来着。
    找了南殿、北殿甚至是玄极峰,哪里都不见人影,子书白才试着来山门碰碰运气,没想到江幸竟然真的在这里等他。
    怎么可能呢?
    那时江幸明明很反感此事,一副明摆着要逃走不给他抓到的模样。子书白莫名有种失落的感觉。
    “怎么才来?”江幸压着恼火,在他身上剜了几眼。
    子书白抿了抿唇,淡声道:“我以为你不敢来。”
    话音落下,江幸险些被他气笑。
    有什么不敢,听他奶奶几句唠叨是什么很可怕的事么?这蠢货挑衅人的本事还真是厉害。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山,谁也没开口说话。
    直到到了山下,子书白才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低声道:“先去你家,你家在哪里?”
    江幸愕然抬眼,又听子书白理所当然般开口:“第一日去你家探望,后两日在我家听取奶奶的教诲。”
    开什么玩笑,江幸压根不知道原身的家在哪,尽管在宗门弟子名册上可以查到,但他一点也不好奇,也没有回去探望的心思。
    大清早的就这么多烦心事,江幸脸色难看几分,沉声道:“我不回去,赶紧去你家。”
    他已经等不及要跟子书白爹娘告状了,今天必须得看到子书白挨打他才能舒坦。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想起些什么,试探着低声道:“家人会想念你的。”
    想个屁,江幸掐了掐额角,起身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回宗门了。”
    闻言,子书白连忙抬手将他拽回来,像是生怕他跑了般紧紧攥着他的腕子,“走。”
    江幸没好气地盯着他,看到他从怀里取出两张符纸来,递给自己一张。
    “传送符。”子书白温声道,“我娘给我画的,只消点燃,顷刻间便能到蓬蒿山。”
    行了行了,知道你家庭幸福爹娘疼爱,舍不得让你日夜赶路还专门画一堆符纸,不用一直强调。
    江幸今日格外看他不顺眼,自子书白手心抽走那张符纸,用灵气点燃。
    刹那间,一股蒸腾的雾气迅速将他包裹住,江幸被那浓雾呛得咳嗽两声,待到雾散时,眼前竟是层层叠叠漫山遍野的桃林。
    山石流淌着山涧,溪水绕着石根凉凉地响,几片花瓣落在水面,打着旋儿慢悠悠地漂远。
    分明还没到开花的季节,这里的桃树竟然开得那样争奇斗艳,雾气散尽,桃花漫天,周遭仿佛仙境一般美不胜收。
    江幸短暂呆滞片刻,身后一阵凉雾迭起,他却恍若未闻地望着面前的美景。
    直到一只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是不是很美。”声音轻轻的,隐约能听出几分高兴。
    子书白非常喜欢他的家乡,而且他无比确信,江幸也一定会喜欢蓬蒿山的。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里。
    “丑。”
    子书白面色微滞,眼睁睁看着江幸面色冷淡地一脚踹在桃树上。
    “死花,开那么多,有病。”
    闻言,子书白深深吸了口气,在心底对自己道,江幸一向如此,爱说反话。
    没关系的,只要听过奶奶的教导,他一定会意识到这样做并不妥当,然后就会变成善良真诚的江幸。
    他安慰好自己,带着江幸穿过桃林,来到山脚下的小镇。
    镇上的村民很少,江幸掠眼看了看,除了铁匠铺和几个卖吃食的小摊,这里几乎连个像样的牌楼都没有,实在穷酸不已。
    “小白回来了?”
    有人认出子书白来,兴高采烈地同他热情挥手,“拜入无妄宗了吧?”
    子书白乖顺地点头,同对方寒暄两句。
    紧接着,又来几个认出子书白的村民将他们团团围住。
    “小白,这位是谁?”
    “同门的道友啊,长得真俊俏,我瞧着比村东头的阿策还好看呢,这烧鸡拿去吃别客气。”
    “你爹娘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坏了,正好帮我送坛酒回去,上回你爹帮我修了大门,我还没答谢他哩。”
    江幸和子书白很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么小的镇子,邻里街坊互相都认识,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来热情招呼,江幸几乎连说话的时机都找不到。
    他眉宇紧蹙,愈发心头不爽,只想催促子书白快点走,可子书白却依旧老老实实地站在那,跟每个村民聊天,甚至还时不时把他拽过去介绍。
    搞什么,难道要等到把整个镇子的人全见一遍再回家吗?
    他一把抓住子书白的手臂,压低声音沉沉道:“赶紧回家,再多说半句废话,我立刻就走。”
    听到这话,子书白才终于恋恋不舍地跟邻里街坊们挥手告别,带着人朝家中走去,只是怀里已经比来时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吃食和物件,全都是村民们强塞进来的。
    江幸也未能幸免,手心多了只用油纸包裹的、喷香流油的烧鸡。
    真是服了,蓬蒿山的村民简直比滕龙城的那些百姓还要离谱,热情好客也该有个限度吧,他们很熟吗?
    想到方才还有人拉着他的袖子,感谢他平日照顾子书白,江幸心头更加不舒服了些。
    说不上原因,他讨厌这里。
    硬要说的话,蓬蒿山的一切都太不现实了,虚假得令人浑身不适,这种地方,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不多时,两人爬上半山腰,江幸终于看到一间被桃枝半掩的竹木小筑。
    他微微捏紧指,想到原书里描写的子书白阖家团圆的场景,忽然有些犹豫自己究竟应不应该进去。
    子书白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推开竹门。
    门没有锁。
    江幸眸光微沉,跟在子书白身后。
    罢了,来都来了。
    反正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告状,原书里不是写他们有多么幸福么,那他就把这份幸福毁掉。谁叫子书白羞辱他来着,活该。
    然而刚踏入门内,便听一道温柔的声音自小院角落里响起。
    “小白回来了。”
    菜地里,一个农妇打扮的女子抬起头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脸上带着清浅的笑容,目光落在了子书白身后的江幸身上,微微疑惑道:“还带了朋友回来?”
    江幸身形骤然僵硬,动弹不得,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声音,实在太像了。
    “今天放学这么早啊?”
    “妈妈从书店里给你买了好多书,不过得吃完饭才能看,知道么?”
    “小脸怎么弄得这么脏呀,快过来,妈给擦擦。”
    即便那张脸与记忆里大不相同,可这声音,实在太像了。
    子书白强压下心头的喜悦,转眸望向身旁的江幸,想给母亲介绍,却发现江幸脸色煞白,唇上几乎没了颜色。
    想到在滕龙城时江幸的痛苦失控,他登时敛起唇畔的笑容,抿了抿唇,故作淡淡地道:“嗯,这是江幸。”
    林绾有些奇怪地瞥了子书白一眼,取出腰间的手帕擦干净手,低声道:“怎么有阵子不见,还跟娘生分了,快带江幸进屋来,多亏娘知道你今天回来,灶上正炖着肉呢,正好招待你们俩。”
    听到她唤起自己的名字,江幸眼睫微颤,几乎是下意识般,追随着对方走进屋里。
    子书白讶然地看着江幸先自己一步进门,连忙快步跟上,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紧张地问:“怎么了?”
    江幸没有理会他,目光仍盯着林绾。
    “坐到桌边去,我去倒杯茶来。”
    听到这话,江幸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接过林绾递来的茶水,小声道:“多谢伯母,辛苦了。”
    子书白错愕地望着他那副温顺懂事的模样,自打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如此听话的江幸,这真的是江幸吗?
    是不是被谁夺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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